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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麦克法兰:关于茶的秘密——人类学视角的全球化思考

时间:2017-11-20 20:02:15  点击:;来源:藏学所  供稿:滕昕 供文,郭士博 供图,徐君 校稿

 20171031日上午10点至12点,在四川大学江安校区一教B505教室,四川大学名誉教授、四川大学引进的英国剑桥大学“康河计划”专家团队首席专家、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终身院士、荣休教授、著名人类学家、历史学家——艾伦·麦克法兰教授(Alan Macfarlane)面向全校师生开展了此次按照合作计划来访的第二次学术讲座,本次讲座的主题是:关于茶的秘密——人类学视角的全球化思考(The Mystery of Tea)。本场讲座系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喜马拉雅系列学术讲座”的第八讲,由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中国藏学研究所徐君教授主持。艾伦·麦克法兰教授的夫人Sarah Harrison女士也出席了讲座,讲座吸引了众多来自四川大学各个学院不同专业的本科生、研究生到场聆听。

 讲座伊始,麦克法兰教授介绍了他从侦探福尔摩斯、杜邦侦查案件中学习到的方法,并运用到他对茶的研究:(1)排除法;(2)隔着距离,看研究对象;(3)看见不在场因素(absence;4)演绎法;(5)从极其细微的细节考虑极其宏观的问题。第一个方法是排除法。排除法在于,当谜团出现在眼前时,应假定所有的可能性,然后一一排除,留下最终的答案。第二个方法是隔着距离看研究对象。“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教授认为在做学术研究时也是如此,那些显而易见的、极为重要的问题往往是人们忽视和难以发觉的。麦克法兰教授认为当下的中国最重要的问题是智能手机,智能手机压倒性地占据中国人的生活, 在中国无时无刻、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低头族”,但这样的社会现象却没有在英国出现。当教授在尼泊尔的小村庄吃早饭时意外地发现了尼泊尔的“低头族”,因此他意识到了智能手机在中国社会中的问题。但这一问题中国人却没有意识到,因为中国人已经将这些东西习以为常,并不能透彻地看到其中蕴含的关键问题。这也是教授脱离英国的环境,到日本、中国先后考察之后再回到英国,才意识到茶叶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力。教授认为隔着距离看研究对象是人类学家必须具备的一种能力。第三个方法是看见不在场因素(absence)。学者在进行学术研究时应建立起一副图景。在构建图景时,学者不应该只看到哪些因素已经出现,更应该思考什么因素遗漏了。这也正是历史学、人类学研究的一个难点:不仅仅关注已经存在的东西,更应该思考应该存在却没有存在的是什么。麦克法兰教授认为中国没有一神教是造成中国人文化、行为、习惯与英国、美国等国家不同的原因之一。第四个方法是演绎法。所谓演绎法就是,从一般性的前提出发,通过推导即“演绎”,获得丰富而具体的陈述或结论的过程,是从A推到B在推到C,再推导A1A2A3……的过程,简单来说就是不断延伸原因链并将其推向结果的方法。当线索被不停地推导下去,形成五个层级(stage)的线索链,那么研究的范围和角度就变得异常丰富和多元。第五个方法是从极其细微的细节考虑极其宏观的问题。审视极其细微的细节并深入研究时非常重要的,与此同时,不要忽视那些很普遍的大问题,比如中国的本质(nature)是什么?东西方关系的本质(nature)是什么?如果研究者能够深入地研究极细小的问题,并将其与普遍的大问题联系起来,那么他将看到别人所不曾看到的东西。

讲座的第二部分,麦克法兰教授阐述了通过上述五个研究方法,他所发现的有关茶叶的两个秘密:1、为什么不仅仅中国人饮茶,全世界范围的人都在饮茶?2、为什么茶叶非常重要,以及茶叶在全球范围内产生的作用?麦克法兰教授认为,虽然人类以为自己统治了世界,但事实上,茶叶控制了人类,我们不过是茶叶的携带者,茶叶帝国统治着人类,而不是人类统治着茶叶帝国。茶叶是在空气和淡水之后的第三大消耗品,甚至比人类对米饭的消耗还要多,饮茶的人群遍布世界各地。麦克法兰教授首先讲述了人类与茶叶的初次“邂逅”——茶叶偶然落入一位中国皇帝的热水杯而拉开了人类的饮茶史,接着梳理了茶叶的三个特点。第一,与咖啡、葡萄酒不同,茶叶的生产和加工都非常简单,并且因为质量轻、方便远距离携带。第二,茶叶的价格很高,比如极为上乘的云南普洱茶的价值堪比一套房产,不仅如此,作为藏品的茶叶,其价格的攀升幅度远高于其他投资品。第三,小小的茶叶叶片中包含着500多种化学成分,而茶叶的生长距今已有五千五百万年的历史,其千百年来保存着的DNA远比咖啡、马铃薯、西红柿复杂得多。

 关于茶叶的功效,艾伦讲授谈到,茶叶的医疗功效在很早之前就被人类发现了。茶叶的第一个医疗效用在于,茶叶中的咖啡因可以向你的大脑和身体提供能量,它使你能够专注、兴奋、放松、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这与其他饮品是迥然不同的,咖啡给人带来的兴奋感是短促的;酒精带给人的兴奋感是短暂的,并且在兴奋之后沮丧接踵而至。而饮茶却是十到二十分钟之后,茶叶中的咖啡因才逐渐开始产生作用,给你的身体和大脑供能,并且这种兴奋感可以维持一个小时之久。麦克法兰教授的学生在剑桥进行了一组实验,实验内容为在电脑上进行图像识别、记忆力测试、考察逻辑联系、快速打字等等,而实验者需在实验开始前分别喝一杯水、一杯茶、一杯咖啡。实验结果最终发现:在进行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行为之前,喝茶可以提可以获得10-20%成绩的提升,喝茶有益于脑力运动和体力运动。而在茶中加入其它物质,这种提升人精力的功效也会增强。比如藏族在牦牛奶中加入茶代替蔬菜的作用,英国人在茶中加入牛奶和糖制成奶茶。

茶叶的第二个医疗功效在于能够杀灭细菌,美国的一位外科医生的实验也证实茶叶可以杀灭霍乱、痢疾以及伤寒的细菌。麦克法兰教授就此提出了一个他的创见:茶叶能够给人体供能和杀灭水中细菌的功效,为唐宋时期中国大规模的人口南迁、唐宋时期开创的繁荣盛世、中国古代农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当然,茶叶不仅仅给中国带来了鼎盛和繁荣,也带来了摧毁性的打击。中国古代中原王朝与周边蒙古、满族、藏族等部落进行茶马互市,双方各取所需,中原得到良驹,游牧部落获得茶。茶叶从四川向西,向西北送到游牧地区,但是中原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向这些游牧部落提供的是“枪炮”和“火药”,因为茶为游牧部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能量,茶为游牧部落生活在恶劣环境、驰骋沙场、骑马打仗,远距离奔袭提供了条件。可以说自十二世纪起蒙古、藏、满的游牧文明的基础就是茶。当茶走进蒙古草原,成吉思汗、忽必烈征服了中国,之后满清也是如此。之后,教授又为我们梳理了茶在18世纪到19世纪中叶的中英关系的起到的重要作用,以及中英之间的茶贸易引发的两次鸦片战争和清帝国大厦倾倒的悲剧。

人类开始种植茶的历史大约开始于10000-20000年前,茶叶的种植最初是在中国云南和缅甸的边境地上,后来茶叶种植进入寺庙,后来随着2世纪佛教徒进入中国也带了茶叶,到7-8世纪是,茶叶的种植中国已经非常广泛,饮茶的习惯在中国也已经非常普遍,茶叶在13世纪跟随佛教从中国传入日本, 1718世纪,茶叶传到了西方,然后茶叶就传遍了世界各地,并且征服了全世界。在谈到茶叶的传播时,麦克法兰教授认为,茶叶同时也促进了中国佛教的发展,茶与佛教的关系紧密,如果没有茶,佛教在中国的传播不会那么广泛。

接下来,麦克法兰教授将听众的视线引向英国,为大家解读茶叶在英国工业革命中发挥的重要作用。麦克法兰教授首先分享了他思考这一问题的缘起,当他在牛津大学历史系读本科二年级时,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工业革命会发生?特别是为什么18世纪英国的人后会有一个突然剧烈的增长?为什么莎士比亚时期或者稍早一点,英国的人口增长非常缓慢,人口基数非常小,而到1730-1740年间英国的人口呈现一个井喷的趋势而且不断地增长,由此带来的是大量农村人口向城市聚集,成为工业革命的主要工人力量?在对这一问题的探究中教授还发现:几乎在同时期,英国人口的自然增长率开始大幅度提升,婴儿和妇女的死亡率却大幅度下降。这样的问题也引发了社会的广泛讨论,医学知识的发展、医院治疗水平的提升、居住环境的改善、饮食水平的提高等假设一一被提出,这些看似能够给这一问题带来答案的假设事实上并没有显著的提高,甚至在一些方面不增反降,由此带来的是这一时期英国人身高和体重的萎缩。1993年教授与夫人在家中的花园中喝茶散步时,突然意识到可能是茶叶的传入,使英国的人口在18世纪30年代后迅速更加。18世纪英国除了从中国进口茶叶外,还在尼泊尔的阿萨姆建立茶庄园,用机械化生产的方式加工茶叶,这也使得茶叶变得更为廉价,在造船技术的提升和航行的便利的联合作用下,从英国贵族身份的象征到变成大众饮料。茶叶中的酚类物质是最强大的抗细菌物质,英国人广泛的饮茶习惯有可能是人口激增的关键。而母亲喝茶有益健康,婴儿通过吮吸母乳也能够得到茶抑菌的成分,因此婴儿的死亡率也降低了。教授坦言,茶促进了大城市的发展,为英国的工业革命打下基础,如果没有茶,英国的工业革命诸如蒸汽机等都不复存在,奶茶为19世纪西方工厂需长时间专注操作危险的机器的工人补充体力。在英国,每一到两小时的工作之间就会有茶歇,以方便人们可以休息之后更好集中注意力。

茶叶不仅仅改变着人类的身体素质,同样也改变着社会文化。泡茶往往需要2-5分钟,在这个等待的时间中,人类发明了喝茶的仪式——茶道。茶道有明确的行为、手势以及一整套的礼仪规定。另外,茶也使日本和中国茶室建筑的美学和艺术深受简约风格的影响;中国专门有喝茶的瓷器,后来英国也效仿生产;中国的诗歌、文学、艺术中充满了茶的伦理;茶被引进英国之后,英国人创造了“下午茶”,“下午茶”是英国的餐饮方式之一,也是现代英国人的休闲方式之一,用餐时间介于午餐和晚餐之间,一般而言,英国人会在下午茶时一边吃西式的糕点一边喝茶。因为下午茶的出现,英国人缩短了的他们的早餐时间,并推迟了晚餐时间,造成了英国生活习惯的改变。由于茶的平和、清淡的特点,茶也造成了文化中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差异。在欧洲一些国家其他饮料都是男性的饮料,而茶是女性的主要饮品,在英国文化中保存茶叶的女人是女主人,还有一句笑话是说:谁掌管茶壶谁就能掌管家庭。麦克法兰教授认为饮茶也改变着人类的心理,普遍饮茶的中国人在性格和生活态度上显得更加平和。

讲座接近尾声时,麦克法兰教授讲到他与夫人(Sarah)在昆明农业大学参观时,了解到昆明农业大学的研究团队在分析茶叶序列的基因组,茶对治愈现代疾病的效用如心脏病、中风、糖尿病、肥胖症、癌症的帮助,目前的研究是茶叶能否阻止或治愈疟疾。麦克法兰教授由此也提出了一个猜想:茶可能可以作为新一代抵抗疟疾的原料。因为茶引进剑桥地区与日本之后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日本本来疟疾肆虐,直到十二世纪,随着茶叶被从中国引进,疟疾却消失了,茶引入剑桥地区后疟疾也意外的消失了。中国很多地区具备爆发疟疾的条件却没有爆发疟疾,可能是茶叶中的成分阻止的疟疾的扩散。麦克法兰教授认为:茶,几乎可以改善牙齿、眼睛、伤口、超重、集中注意力等等一切的身体机能,因此大家应该持续饮茶。

 讲座的最后,徐君教授对本场讲座做了简单的总结,她充分肯定麦克法兰教授基于基本的历史事实,同时融入人类学家的思维和视野的研究思路,将茶偶然地被人类发现、茶引发的中国古代中原王朝与周边游牧部落在茶马互市中的双方关系、茶的贸易导致了中英两次鸦片战争、饮茶习惯使中日文化具备相似性,而与西方国家的文化却有明显不同、茶叶如何改变世界等等例子串联起来,从历史事实的角度出发思考文化之间的关联性,从宏观的、大视野的角度来思考人类学家如何看待基本的历史史实。麦克法兰教授此次讲座所反映出的从细小之处着眼,思考宏观的问题,跨文化进行研究等方法是非常生动并且极其有益的。在持久而热烈的掌声中,本次讲座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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