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蒙、幼慧与幼学:近世中国童年论述之起伏
熊秉真
(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台北)
一、前言
倚仗生生而不息的社会人群,其生活技能、特殊知识,如何由长而幼,代代相传,一向是人类社群存活、成长、扩张或消亡关键之一系。由此观之,蒙学或幼教非因近代而起,更不是中国独有。
过去学者析述人群间知识更替,技艺移转之历史时,尝关注典范移转(paradigm shift)的问题。以为漫长的思念传承,技术变化过程中,重要时刻某地(区)某人(群)在一项概念、实践上的关键性怀想、兴革,往往有意或无心地将人群该项特定之了解操作戴上了一条迥然不同于前之新径,而一次次如此一去不返的范畴性丕变,正是催生人群知识更新,造成技艺进步、乃至启动社会与科技「革命」的根本缘由所在。【1】
唯此一颇具启发之灼见,经过科学史、思想史与经济史数十年来之反复推衍,巧思既明,局限亦露。最主要的,是当时隐涵于此思维论述下一股人类历史大抵循直线而前进(linear progression)的基本预设,是既因视为当然而未尝言宣,事后憬觉亦未必寻得任何修补或替代性模式。
即以下文所触及的近世中国蒙学与幼教发展问题为例而言,中国上层社会之重视蒙学,一般人群之企求神童早慧,确可追溯远古,早见于古史。因之若仿直线前进与典范移转之历史发展模式立论,极易访得数据,建立起一套由幼慧、幼蒙与幼教的循序渐进之逻辑。近世二百多年来清代儿童教育之讨论,依此理络而厘出一番眉目,甚易完功,览之似亦不妨。坊间所见蒙学资料之纂辑【2】,乃至欧西、中国教育史、幼学史之研究成果,多半均为此模范思维下之产品。【3】
惟若检绎当时所遗文献,即便有清一代,清初、中叶而清季,闻似「开明」、「进取」之幼蒙倡议,与执信奇慧、神迹等福泽积善之追求,彼落此起,喧哗多声。在清代早期固可见相当自由、放任的幼教态度,与相当体恤、合情合理的幼蒙设计,进步之声音、努力,直抵晚清,兴而未艾,似可视为一脉相承的进步理路,然而民间报书、坊间文肆,那种白描神启幼慧的故事流行未艾,充斥街角。理性进步与封建迷信并列,开明与落后杂存,下面的寻思显然有待「后典范」说明模式之一助。
援古往今来,求知或知识,或被视为一种工具理性上的必要活动,然亦有因宗教伦常中对自然、天机之向往;两造之下,个人及群体遂不免对文明与教化持两端之见,出现不断反复暧昧与低回。就中国历史文化长期发展之例而言,儒家对教化固持正面态度,但儒者中仍不乏对不识不知、一尘不染的天真陶然不能忘情。上古而中世道释之倡绝俗遗世,益发强化了当时士庶间对求知向学与弃智洒脱两难之间的拉扯。
此一对知识与学习既迎还拒的渊源,到宋明以后,因程朱、陆王两极性发挥,以及商业经济与文化市场的相互激扬,揭开了数世纪文明教化与返璞保元的曲折攻防。影响所及,无论城乡士庶,老幼男女,常直接、间接面临一波波「文明化」的挑逗挑战,各为进取之选择或遗世之淘汰。对教者、学者而言,要义无反顾追求制度性知识,或自安自得抱残守缺以终,明清社会的个人与群体均不断去界定其有益之知识与竞逐之生活。而转变中的各种幼学幼教模式,如何于幼龄学子步步走向文明化机制过程中幕幕展出,更是成了家长、教师殷盼取舍之考验。欲论历史变化中典范之移转,探究清代幼学与童年论述所呈现之多重起伏与反复转折,自有其理论上之复杂(complicate)与修正原本预设之力度。
故下文之作,一是构思上在择清初、盛清至晚清三组代表性素材,试析中国社会在此步向教育普及的漫漫修旅中所遭遇的疑难与挣扎。二是在研究方法上欲藉此例一试以习惯上思想史、制度史之文献,侧窥思社会史、文化史讯息之可能。而两者之系,均在将「知识」与「生活」之内涵与特征视为一游移流动之现象,不断随特定历史时空而转变。阳明论天真良知,幼教普及后所面临的教、学实践上的诸般困境,益使推动蒙学的父师日常思维中,无时不透露对学步学语之牙儿迈入学堂之际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质疑。当父兄催促田野孩娃暂搁其原有宽广的生活之知,而肃容端坐、企首引颈,力求狭义难得的扉页之知,乃至特定技艺上的有用之识、入仕升迁的科举之学。其孜孜之追求,一如其日常之挫折、四围之陷阱,无不闪现着前近代与近现代交替之际,对孰谓知识、如何生活的无尽的搏斗与未了的困惑。
由此角度考虑,清代的幼教发展与童年文化,深值细究,另有几层缘故:一是由于辛亥革命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精神遗产,以及二十世纪「现代化」的汹涌波涛,形成对「传统」与「过去」一些根深蒂固的看法。这些看法中,意见与主张居多,实际了解上之成份不大。【4】 以致认为近代革命新天地降临,改造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中国社会时,所遭遇的是在一个顽固僵化、封建腐朽、不合世理人情,而又一成不变的旧有文化体系。并印象式地主张步向现代性进步或革命性解放之前,男女老幼、贵贱贫富、地南天北均在高压桎梏的悲惨世界中,苟延残喘。这个既模糊、笼统,却又挥之不去的梦魇般的印象,置之于历史微观坐标上试以史料史事为之定位,切需清代幼学幼教多种相关素材之填充、左证。
再者长久以来,在革命情操,文化推陈出新,与整体现代化浪潮鼓舞下,大家习以为常的历史(包括历史资料、历史研究、和历史诠释等),莫不认为是由僵化迟窒的过去,接触现代化之推动后,个人与群体自动或不自主地,或早或晚都迈入了一个义无反顾的单线进程。在此顽固不通的「过去」,直线单向进入合理而进步的「现在」史观照耀下,清代而民国,数世纪间中国境内各民族、各阶层、各性别,乃至不同年龄的民众生活,不论个别或群体经验,因早有通盘说法,后世学者只在稍费手脚,略假思索,卒得掌握合适的来龙与去脉,即可套上命定式的历史万用公式。
三者,此一整个套装预设,对人类社会之假想,大家均清楚是模拟历史先行者、欧美之文明化进程为度量衡,直以西方或近现代思想文化与生活方式,为举世人类「进步」之同义词。彼般现代文明与进步的化身,既如「永恒之定律」,任何社会人群不过在卯足全劲,驰达终点,遂亦无须行进,不复有变化必要或可能。人类在「现代化」与「现代性」之后,遂无下一站的历史变幻可想可言。而群策群力步向现代的蹒跚之旅,只有将「过去」与「现今」错综复杂的群体生态与百味俱备的日常生活,均制式地化约为单一的善恶、良窳之取舍对象。如此历史图像中,不但丰盈的平日「庶民经验」变成陌生而不可解,连带地近现代社会制度与文化生命力中所呈现的多面多样活力,以及不断亟须的回思与反省,似乎也在专断信仰的殃及之下,邈无立足空间。
本文之作,即欲藉清代社会与人文生活中之一环节,即清代童年文化与幼教传承之演变,针对上述政治意识型态传统,与人文科学之假设,作一对谈,试以儿童文化与幼教论述之推衍细节,呈现中国近代启动之前,变幻多端、生机四绽、而又争辩激扬的所谓传统时期,曾以如何之力道,运转其重要文化支柱,以之回映西方现代演进式思绪之特性与局限之所在。一则展示二十世纪中国儿童文化与幼教演变,原有一未曾细察,或曾被遗忘、掩埋了的过去。再则亦藉此视角,与其它扞格主流之角落人群,重思群体意识与时代惯性,常筑于许多日常流传的不言而喻而实际上又相当专横的预设。中国传统幼幼之道的传承历史,不但于清末民初曾理所当然地孕生了近代中国的儿童文化与幼教世界,如今重新检视,仍随时因知识视野关怀转变而展示其新解意涵,启动另类之凝想、并发他种臆想之玄机。传统童年文化与幼教论述,本含一番省思与斟酌,既因近代革命与五四新文化之典范渐远,其政治文化与社会心理上特定之基础与需求早已位移,如今重揭清代幼教演变之面纱,省视过去幼慧、幼蒙思维下酝生之幼教,旧貌与新思间别有一番契机。
七、结语:兼及童年与幼教史之素材、方法与学理论述之迁移
跨越世纪之交,重拾旧问题,对清代幼教的转折与童年论述文化的新瞰,不仅对所谓的「传统」与「前近代性」(pre-modernity)之风貌与相互关连得一非线性(non-linear)认识,,对所涉数百年家庭、社群因环境、制度而显现之自变与因变,亦由微观研究之抽丝剥茧,而另得多重了解。由之史学之外,其它究心幼教与童年研究者,亦获若干有别于先前预设之概念与验证。清代中国的童年文化与幼教发展,一如许多其它近代之前的社会,原有繁复多面之与矛盾兼存之特征,此童年与幼教世界,既为驳杂的制度、互斥的概念所环绕,史学掌握之结果自须于方法论和概念上,重建一多面宽阔而难以制约化的人文生态,及其静动互见之演变机制。
十九、二十世纪所谓近代化之初启,一度于全球论述与学科专业上使儿童、童年、幼教变成专精特殊,又科学制式之领域与议题。晚近重思此事始觉其利弊互见,遂期重启反省调整。因之,此际,回头检视清代幼教演变之迹,对当今幼教与儿童研究仍以西方(欧美)为主流之知识论述与文化环境,可收一番切磋与提醒之功。盖过去一世纪间,欧美自由主义、个人主义、资本主义、和实证精神主导下的幼教与儿童文化主流,可取之处固然不少,然其偏执与偏狭实为同一事之另面,亦十分鲜明。时下欲矫其武断与自我中心之失,正仰对前此十九世纪之前发展的另立视野,重构意义。
幼蒙与童年理论,由近代之前经过近代之振奋、翻腾,走向近代之后重新的徘徊与斟酌。不但为知识、生活与现代性三者间不断游移、纠葛,时竟周而复始的过程,端出一组鲜活的事例。对史学方法,学科理论与历史事实之间的相互凭仗,彼此对质,也提供了一个尖锐而凸出的示范。近代史学,既为近代知识生产与文化论述的之一环。此专业成品与知性工具,于举世迈向近代之初(欧西的启蒙以后,中国的晚清民国),因社会人心多方面需要,价值概念重厘时,尝提出一波波关注教育(尤其是普及幼龄的国民义务教育),护爱儿童为近代式伦常,与进步式设计。在这套设计与主张的提倡之下,近代的史学也未尝不怀其仁心智术,挖掘东西各社群在此前世纪所处蒙昧、智愚贤不肖之参差,理成一番阶段有致、大势配合的「传统」图像,以投入一同打造新天地之近代知识工程。问题是,经过百多年来全球社经、政治、文化发展的历史大跃进后,儿童发展心理学新益求新,幼教理论均不约而同地对全球竞逐者顿兴蓦然回首、昨是今非式之理解与醒悟。不论在理论或实践上,都有俯首承认过的态势。指出近代制式教育,课堂蒙学对幼儿之拘泥、对教师之束缚、对人性之伐害、社会资源之浪费、对群体未来之局限,负面影响似乎日益明显。流风所及,社会文化史工作者,亦有从史料细节中发现,意及当下社会理念之变,正可重觅历史素材,更新研究方法,重思诠释坐标,一则用以应付这一新阶段史学与史识之再调整,二者亦与变动中的外在环境,重新寻找近代之后文化与学术之立足点。
值今再检视与近代接轨之际,及与以前的近世蒙学与童年天地,遂有另一番史实呈现、史迹罗列与学理诠释之可能。以见早在欧西启蒙理念与制式教育输入,近代化之人生规划与民族国家论述蔚然成风之前,清代之中国,一如西半球少数欧西社会之外的社群,曾在另一套(或数套)历史意义之轨道上滚动。这个近世中国幼教实作与童年论述的轨道上,因有程朱陆王之争,衍生幼学勿匆、勿揠勿助,谨责慎罚等提醒。同时又因知性制度变化(科举普及),人力市场之成长(工商士农均需其子弟识字,又有大量科场失意待业者投入塾业),生徒日益增加,塾师源源不绝与大量增长心焦意切的家长合流。这些现象发展与欧西有相类亦有相远,上世纪之交,短时间内一度为全球近代化与现代性之大势所吞噬淹没,合流为一。值今世纪又变,西方自省复苏,中文学界或近世史学者却愕见其原本涵藏的若干另类传承,如阳明学对人性、自然、与人生发展的另番执着,及道家佛释对蒙学幼教与儿童、童年所暗示的玄机。若撷取其中若干概念预设为新基,未尝不可延伸发挥,以挣脱近世西半球历史思维之常态(或魔障)。
Enlightenment, Wisdom and Learning of Children:
Changes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Narration of Childhood
Hsiung, Ping-chen
(Institute of Modern History, Academia Sinica, Taipei, Taiwan)
The crux of this essay is teaching materials for enlightening children in Qing dynasty and commentary on the materials of early education. Also to be discussed are various aspects of history of life of children (medical books, paintings, children songs, tales, toys, rhymes, objects and buildings) What is the point of departure for juxtaposing life experience and cognitive learning in contemporary early education? This development of education movement interacted with the parallel discussion of polarisation between the civilised and the barbaric in Chinese civilising process since Song and Ming dynasties, and of the innocent and the natural versus competition and advancement. Also discussed is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space of existence of children (and other alternate groups) and the mainstream development of the time (male adults of the upper elite class). Also touched upon is that during the progression from the contemporary to the modern world, the characters and meaning of the change in “alternate social space” under comparative study.
Essay’s content outline
1) Foreword
2)Discussion on contemporary children’s culture and early education
3)Benevolent steering and family inheritance: ineffectiveness fosters urgency
1,Benevolent steering of father-master
2,Treasure of family inheritance
4) “Do not haste in teaching children”: children’s wisdom and children’s teaching
5)Between reprimand and punishment: practice of children’s teaching and challenge of children’s learning
1,Correcting the private schools of villages
2,Words of norm from teachers of enlightenment
6)Revisiting the Bustle and Transference of Children’s Culture and Children’s World of Qing dynasty
1,Surge of Change of Scene, Transference of Time and Perplexity
2,Rethinking the listing of “Modernity” on the Agenda
7)Conclusion: Changes in the discussion of teaching materials, methods and theories of the History of Childhood and Early Education
【1】Thomas Kuhn(孔恩)對近世西方科學革命的結構性詮釋,是此由知識內涵及典範轉移之角度析述科技發展流派之最主要論著。參見:Thomas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3rd e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6) 書中第八章The Response to Crisis、第十章Revolutions as Changes of World View中關於典範移轉(paradigm shift)之討論。
【2】參見:韓錫鐸主編,《中華蒙學集成》(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3)中收錄之中國歷代訓蒙書,及張岱年為該書所作之〈序〉中之所述:「中國古代很重視兒童教育。《周易》蒙卦說:『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彖傳》云:『蒙以養正,聖功也』。…近幾年來,出版界注意到過去時代的蒙學書的歷史價值,翻印了若干種,引起人們的贊揚。」
【3】可參見拙著:Hsiung, Ping-chen, A Tender Voyage: Children and Childhood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熊秉真,〈好的開始:近世士人子弟的幼年教育〉,《近世家族與政治比較歷史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2);熊秉真,《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台北:麥田出版公司,2000);以及:翁麗芬,《幼兒教育史》,(台北:心理,1998)。外國學界之研究則可參考:Philippe Ariés, Centuries of Childhood: A Social History of Family Life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62); Shulamith Shahar, Childhood in the Middle Ages (London: Routledge, 1990); Linda A. Pollock, Forgotten Children, Parent-child Relations from 1500 to 190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4】最近中國近世與近代的史學作品中已漸有注意到此現代政治立場與文化心態對中國歷史的渲染與曲解。Dorothy Ko, Teacher of the Inner Chamber: Women and Culture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 ( Standford: Stand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一書前言中對五四論述之左右傳統中國性別形象,頗多析述。Prasenjit Duara, Rescuing History from the Nation: Questioning Narratives of Modern Chin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則意在釐清並矯正民族主義與現代國家意識下所造成的「泛政治化」了以後的歷史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