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居所：藏彝走廊中的碉楼
——从民族志材料看碉楼起源的原初意义与功能
石 硕
（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成都，610064）
碉楼是青藏高原一种独特的历史文化遗存，产生年代甚早，至少在东汉已出现。有关碉楼的最早记载见于《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其记东汉时岷江上游冉駹云：“冉駹夷者，武帝所开，元鼎六年以为汶山郡。……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为卭笼。”孙宏开的《试论“邛笼”文化与羌语支语言》与《“邛笼”考》二文中从古羌语角度考察“卭笼”一词，认为“卭笼”即碉楼。《北史·附国传》对碉楼的记载更为详尽，称附国：“近川谷，傍山险，俗好复仇，故垒石为巢，以备其患。其巢高至十余丈，下至五六丈，每级以木隔之，基方三四步，巢上方二三步，状似浮图。”这与今天碉楼的形制、面貌基本吻合。
碉楼遗存在青藏高原范围分布广泛，西藏昌都地区和雅鲁藏布江以南的林芝、山南及日喀则地区均有分布，具体而言，主要是昌都地区江达县，林芝地区的工布江达县和山南地区的隆子、加查、洛扎、曲松、措美等县和日喀则地区的江孜、日喀则、聂拉木等县。云南的迪庆亦有分布。不过，碉楼的分布以川西高原的藏羌地区最为密集，川西高原有碉楼遗存的县为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汶川、茂县、黑水、马尔康、金川、小金、理县和甘孜藏族自治州的丹巴、康定、道孚、雅江、九龙、乡城、白玉、德格、新龙、理塘、得荣、巴塘等县。另凉山州木里藏族自治县也有碉楼。但目前碉楼分布最集中、数量最密集的地区则主要为藏彝走廊地区。特别是在处于青藏高原东缘的岷江上游、大渡河上游及雅砻江流域一带，可以说是目前青藏高原范围内碉楼分布最为密集的地区。从成都平原西行，无论是向西北进入岷江上游地区，还是向西进入大渡河流域地区，在沿途的村寨、河谷两岸、关隘、山头，均可间或地看到一座座耸立的碉楼。特别是在今位于大渡河上游的丹巴县，因保留的碉楼数量众多且密集，被人们号为“千碉之国”，成为整个甘孜藏族自治州旅游的一大亮点。
近年随着藏区旅游蓬勃兴起，碉楼这一独特的文化遗存越来越引起人们的兴趣与关注。但作为一种古老的历史遗存，藏彝走廊中的碉楼却包含了太多的历史之谜——人们最初为什么修建这样的碉楼？它是做什么用的？是为了实用还是有某种象征意义？它是古代什么民族建造和发明的？它又同历史上的哪些民族相联系？当地民族为什么会建造数量如此众多、分布如此密集的碉楼？这些问题既给人以无限的遐想但又十分费解。对于青藏高原这种独特的碉楼之功能与性质，目前一般来说，无论是学术界还是一般大众，主流的观点和看法均倾向于将其作为与古代战争相关的一种防御性建筑看待。这一看法虽不能算错，但是据笔者近几年在藏彝走廊地区的考察及所见所闻，这是否是即是古代民族建造碉楼的原初意义却颇值得怀疑。
本文着重对碉楼的起源问题及兴建的原初意义作了探讨。本文对碉楼起源于防御的观点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本文依据藏彝走廊碉楼分布地区相关民族志材料，指出碉楼明显具有神性，为权力之象征且当地还流传碉楼“为祭祀天神”或“镇魔”而建等传说，这可能反映了碉楼更原始的形态。故提出碉楼最初产生可能是作为处理人与神关系的一种祭祀性建筑，以后才转变为处理人际冲突的防御性建筑。文章还进一步讨论了碉楼起源与藏彝走廊本土信仰及宗教观念的关系等问题。
Watchtowers on Qinghai-Tibet Plateau: An Ethnographical Study
Shi Shuo
（Center for Tibetan Studies of Sichuan University, Chengdu,610064）
Abstract: Watchtowers on China’s Qinghai-Tibet Plateau (青藏高原) have lately received increasing attention, viewed as a distinctive type of historico-cultural relics. Currently, most academics believe they have originated from defensive structures used in wars.
This paper adopts a different viewpoint. Based on ethnographic records about the tribes residing in the Belt of Tibetan-Yi Peoples (藏彝走廊), where those watchtowers are found, the author points out that such structures are obviously divine in nature, symbolising the power of gods. Moreover, local legend has it that they were built to give “offerings to gods” or to “suppress demons”, a probable allusion to their earliest functions. Accordingly, the author suggests that the watchtowers originated as sacrificial structures, dealing with human-god relations, and later evolved into defensive structures, dealing with inter-human clashes.
This paper further discusses how the origin of those watchtowers relates to the indigenous beliefs and religious ideas in the Belt of Tibetan-Yi Peop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