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西藏史前农作物的两个问题
——以卡若遗存为例
李永宪
(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历史文化学院考古系，成都，61064)
卡若遗址是西藏高原最早经科学发掘的新石器时代考古遗存，其时代约在5000～4000年前【１】，是研究西藏高原史前农业的最早实证，被命名为“卡若文化”。有关该文化生业形态的研究，已见童恩正、冷键、索朗旺堆、霍巍、石应平等学者有专文论及，大致相同的意见是皆认为“卡若文化”以种植粟类（小米）作物为主，并饲养有猪等家畜，同时存在狩猎业，“卡若文化”发展至晚期阶段，农业中的畜牧（游牧）生产已占据重要地位。【2】
2002年对卡若遗址再次进行的小规模发掘中，出土了一批此前未见的动物新种属，这些动物全部为野生种，且以大型动物为多，其生存高度相对较高，应是狩猎活动的对象。由于这批动物遗存皆出自遗址的晚期地层，时代为距今4000年左右，故笔者结合遗址相关现象分析推断，“卡若文化”生业模式一千多年的历时性发展过程中，虽然一直存在粟类作物的种植，但野生动物资源利用仍有相当规模，且狩猎生产在晚期达到了一个高峰，相比之下“畜养”、“畜牧”、“游牧”等生业行为并没有大的发展。
“卡若文化”晚期狩猎生产的发展，与其种植作物的特点有关。前后两次对遗址的发掘皆出有栽培粟类作物小米（Setaria italica (L)Beauv）【3】，但均未见有青稞、小麦等其它物种遗存，可知“卡若文化”的种植业从早到晚没有发生物种的根本性变化。植物学研究表明，小米虽是耐旱作物，但却存在“短日性作物”的缺陷，即对光照的反应会因品种生育期而异，其引入品种会因与原产地纬度、海拔高度的差异而出现低产甚至不能生产的现象【4】。四、五千年前生活在3000米以上地区的卡若居民在千余年的小米种植过程中，要长期控制小米物种遗传基因不变、保持其产量以满足人口增殖和社会发展的需要，在种籽技术和自然条件方面都是极为困难的，正是这个原因，对野生动植物资源利用规模的扩大，发展狩猎生产，已是“卡若文化”晚期势在必行的生业变化方向。
二、西藏史前农作物变迁与文化接触
迄今为止，西藏高原史前农业最早的小米样品（Setaria italica (L)Beauv）出自卡若遗址。根据考古发现，小米原产地为中国黄河流域的中原地区，其时代可早至磁山/裴李岗文化时期。“卡若文化”的小米种植技术与物种，可能是经青海、甘肃等黄河上游地区传入。卡若遗存的文化因素分析也表明，地处横断山西部西藏高原的“卡若文化”与甘青地区原始文化之间有着较为密切的关联，在高原早期农业文明的发展中，其与中国北方地区的接触是显而易见的，是主要的。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地处雅鲁藏布江中游的昌果沟遗址出土了距今3500年左右的古青稞、古小麦、古粟(Hordeum vulgare L. var. nudum)、 (Triticum aestivum L.)、 (Setaria italica L. Beauv)等早期作物遗存，表明小米等粟类作物在“卡若文化”时期之后仍在高原种植。不过昌果沟遗存与卡若遗存略有不同，一是二者在年代上的早晚差异，二是前者与小米共出的还有青稞、小麦等物种。对此，傅大雄教授提出三点看法：1、昌果沟所出粟类作物再度表明粟是西藏高原长期和普遍栽培、而且是最早栽培的粮食作物；2、昌果沟古青稞的发现表明西藏新石器时代晚期可能已与以“麦”（青稞）为主的西亚农业文明有所接触，且青稞在高原农作物中具有独特的适应性；3、西藏新石器时代晚期粟与青稞的混合农耕最终演变成为以青稞为主的西藏近代农耕，从而取代了高原早期的单一作物粟【5】。
依笔者之见，3500年前的昌果沟遗址所出的小米、青稞、小麦等遗存，既表明了高原史前粟类作物的种植历史和分布范围，更凸显了一个重要事实，即高原粟类作物的种植局限性已十分明显，故在经过粟类、麦类作物的“混种”之后，粟类作物逐渐被淘汰，而新型的高原作物——青稞/麦类则成为定型作物。物种上的优势和高原环境的特殊性，是青稞必然取代小米而成为具有高原传统优势的主要粮食作物的惟一原因。昌果沟农作物遗存或可表明，西藏史前农作物的物种更替，应发生在距今4000～3000年之间。同时，麦类作物在高原的出现，不一定来自较远的西亚地区，而更可能是来自与西藏高原毗邻的黄河上游地区，这和西藏史前文化与黄河上游地区的旱作农业文化的接触是密切相关的。
西藏最早的单一农作物（小米）出自高原东部的卡若遗址；最早的混种农作物（小米/青稞/小麦）出自中南部的昌果沟遗址，从地域和时间上讲，粟类（小米）在高原具有由东向西传播的趋势，从文化关联来讲，西藏的粟类、麦类作物最大的可能性是来自与高原毗邻的黄河上游地区，是与北方农业文明接触的结果。故西藏高原史前农业从一开始，就带有明显的北方黄土文化的地域特征，而在新石器时代之后出现的高原猎牧、农牧、农耕等不同的生业模式或文化类型，则是与高原当时、当地新的生产力的变更有着直接关联，史前高原农作物的新品种——青稞，其时已成为高原型主要粮食作物。
【1】西藏自治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四川大学历史系：《昌都卡若》，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150页。
【2】西藏自治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四川大学历史系：《昌都卡若》第五章（童恩正、冷键、索朗旺堆执笔），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149～156页；霍巍：《论卡若遗址经济文化类型的发展演变》，《中国藏学》1993年第3期；石应平：《卡若遗址若干问题的研究》，《西藏考古》第一辑，四川大学出版社，1994年。
【3】吴玉书、于浅黎、孔昭宸：《卡若遗址的孢粉分析与栽培作物的研究》，《昌都卡若》第167～169页；傅大雄：《西藏昌都卡若遗址2002年浮选标本鉴定》，2003年2月。
【4】同上，第380页。
【5】傅大雄：《西藏昌果沟遗址新石器时代农作物遗存的发现、鉴定与研究》，《考古》2001年第3期；傅大雄、阮仁武、戴秀梅、刘咏梅：《西藏昌果沟遗址新石器时代农作物遗存的发现、鉴定与研究》，《作物学报》2000年第4期，第392～398页。
Two Notes on Prehistoric Farm Crops in Tibet:
Findings in the Kano Site
Li Yongxian,
(Center for Tibetan Studies, Archaeological Department, Sichuan University)
Keywords: hunting in Kano Civilisation, millet and related crops, spread of farm crops, cultural contact
A further, small-scale excavation on Kano site (卡若遺址) in 2002 unearthed yet more remains of animals – mostly large beasts – dating back 4,000 years. Connecting these with relevant features of the site, the author concludes that, for its duration of over a millennium, Kano Civilisation depended considerably on wild animals for its livelihood, although millet and related crops (粟類) were grown all the time. It is also believed that hunting (狩猎) in Kano reached a high level in the civilisation’s later phase while, by contrast, livestock raising (畜养), pasturing (畜牧) and nomadic pasturing (遊牧) did not see much development.
Millet (小米), the earliest single crop in Tibet, was found in Kano site in the east of the Tibetan Plateau; the earliest mixed crops of millet, highland barley (青稞) and wheat (小麥) were found in Changguogou site (昌果溝) in the plateau’s central-south. Geographically, millet and related crops seem to have spread westwards on the plateau over time. Ethnographically, Tibet’s millet and wheat and related crops most probably came from the Yellow River’s upper reaches adjacent to the plateau, resulting from contact with the agricultural civilisation lying north.
So, from its dawn, the prehistoric farming on the Tibetan Plateau took on characters of the northern loess civilisation. Emerging after the New Stone Age, the plateau’s means of livelihood or forms of civilisation – hunting-pasturing (猎牧), farming-pasturing (农牧), or farming (农耕) – were related more directly to changes of the indigenous productive forces of the time. By then, highland barley (青稞) – a new player in the prehistoric farming – had become the staple cereal crop on the plate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