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0日19点，来自纽约大学的助理教授麦伟哲博士（William A. McGrath）以“身体与景观之间的‘念’病”（Nyen Disease Between Body and Landscape）为题，在四川大学江安校区文科二区教518室举行了一场精彩的讲座。此次讲座系四川大学大吉青年藏学家系列学术讲座第六十讲，由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李志英副教授主持，玉珠措姆教授翻译。

20世纪10-20年代，“抗疫斗士”伍连德（1879-1960年）在抗击东北的鼠疫时，曾引用了某部伏藏文献中莲花生大师关于一种疾病的预言，其中讲到亚洲人可能因一种肉眼不可见的虫子引起的疾病而遭受重大损失。他所引用的文献可能是伏藏文献《甘露宝瓶》，莲花生大师预言的虫子就是“念”。

“念”不仅可以指作为一种侵害人体的虫子，而且其本身的含义也包括西藏本土的一种神灵——念神，与苯教经典中的山（རི་བོ）、鲁神（ཀླུ）、地祇（ས་བདག）、鬼魅（གདོན）等概念有关联。著名的念神如卫藏的念青唐拉（གཉན་ཆེན་ཐང་ལྷ），嘉绒（རྒྱལ་རོང་）地区的念姜噶莫（གཉན་ལྕམ་དཀར་མོ）。《念神经卷》（གཉན་འབུམ）中提到，念神从土地中出来，将人类和动物的灵魂锁在一个城堡中，于是一位被称为“念的召唤者”的苯教祭司（གཉན་བོན）说，要使念神打开城堡的锁，将灵魂取回，需要向念神供奉九种动物以及黄金、绿松石、银和海螺等宝物。苯教经典的记载表明，念神是有感情、可以交流的，人类在打败念神后，需要向念神供奉，并与念神维持和平的关系。

在《四部医典》（རྒྱུད་བཞི）和《苯教四部藏医经典》（འབུམ་བཞི）中都提到了“念”生活在地景中，当人们破坏环境时，“念”会以疾病来报复人类。这种疾病表现为毒（དུག），会影响到人类的触觉、视觉、呼吸甚至思想，文献称这种病为“心热病”（Skt. citijvala）。当然，“念病”（གཉན་ནད）有着更广泛的含义，不单单指这一种疾病。

除了通过祭祀供养等方法修复与念神及自然的关系之外，也可以通过外科手术来应对这种疾病。在敦煌古藏文文献P.t.1285中提到了苯教的仪式与医疗方法，杜晓峰（Brandon Dotson）也曾对这份文献进行了深入研究。其中一个故事讲一个叫塘瓦穆塘（ཐང་བ་དམུ་ཐང་）的人，当他骑马翻山越岭时，念神出现；而当他深入山谷时，鲁神（ཀླུ）现起。而后他生病了，男女祭司（ཕོ་གཤེན་དང་མོ་གཤེན）等数百人都无法诊断他的疾病。后来一位叫穆温叶吾滕（དམུ་བོན་ཡེའུ་ཐན）的苯教祭司，清理塘瓦穆塘身上的污染物，诊断了他的病，对他举行了叫作垛（གཏོ）的禳解仪式，然后进行了外科手术（དཔྱད）。可惜文本并没有对这一手术过程有更多描述。

再往后两百到三百年，我们就能看到对念病手术的更多细节的描述。在藏医学家宇妥·云丹贡布（གཡུ་ཐོག་ཡོན་ཏན་མགོན་པོ）所著的《家传医学教导》（བུ་དོན་མ）中引用了医学家伐八他（Vāgbhaṭa，ཕ་ཁོལ）著作中的内容，讨论念病的成因。认为念病来源于血液，也有观点认为病因来自于毒虫。无论是哪种，这种病都降临到血清或者血液当中。在《丹珠尔》中收录的伐八他的著作《八支心要集》（ཡན་ལག་བརྒྱད་པའི་སྙིང་པོ་བསྡུས་པ）中确实提到了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红色的虫，这也是前面伍连德所提到的虫。由宇妥到伐八他再到伍连德，可以看到念病和虫之间的某种关联。

在宇妥的《家传医学教导》中提到了比较明确的外科手术方法：对于程度较轻的念病，人们可以用麝香这类有香气的物质把念虫引出来。另一种方法也是将一种粘稠的树胶涂在患者身上，困住毒虫后用某种毒药来消灭它们。这些都是用药物治疗，而对于程度严重的念病，则用到第三种方法，即用火元素治疗。值得注意的是，宇妥提到他是在念病爆发流行的末法时代写下这些治疗指南的，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一边治疗这一流行病，一边编写治疗指南。第三种方法区别于前两种，是一种用暴力的方式杀死念虫、让患者存活的治疗方法。这种方法叫作“镇念山”（གཉན་གྱི་རི་བོ་བསྙིལ་བ），这个术语来自相传为莲花生大师所著的伏藏文献《甘露宝瓶》。这个方法是用一种铁匠用的金属工具穿刺患者身上的肿块来进行治疗。

另一份敦煌文献IOL Tib J 401中也提到了念病的症状，表现为疼痛、肿胀、生脓疱、瘸腿等。治疗这种病的仪式是用青稞面做一个青蛙形状的物品放在患者疼痛之处，念诵咒语并击打青蛙，如果脓水流出，那么病人就会存活；如果病人的肉身和青稞面混合，病人就会死亡；如果没有明显的现象出现，就重复上面的步骤。

宇妥的著作中将人体比喻为景观，有山和山谷。医生应该用军队将山谷包围，然后从城堡顶端将其摧毁。这是指用一种外科器具（ཐུར་མ）把肿胀的部位边缘包围起来，并灼烧（བསྲེག་པ）肿胀处顶部。《四部医典》中也讲到处理念热病有四个步骤：阻、杀、抽、清。即先封锁患处，然后杀灭病毒，抽出受感染的部分，最后清理余毒。第三个步骤，抽（རོ་དབྱུང），可能指取出毒虫的尸体。这段描述用地景比喻人的身体，并用“朗加”（གནམ་ལྕགས）来指代击打“山顶”的工具。《苯教四部藏医经典》对这段表述作了进一步的解释，手术步骤大致相同，其中提到灼烧山顶是指灼烧头顶和脚底，然后敲打肿块的中心部位；如果肿块严重，则清洗并灼烧。

综上，麦博士首先界定了“念”的概念，既指自然中的神灵，也衍生出流行病的含义。通过分析古代文献如敦煌古藏文文献、伏藏文献《甘露宝瓶》和《四部医典》《苯教四部藏医经典》中的相关内容，讨论了念病的病因、症状，以及人类应对“念”病的方法。

讲座问答环节，线上线下听讲的老师、同学积极互动，在玉珠措姆教授的翻译下，麦伟哲教授对听众的问题进行了耐心细致的解答，李志英教授对麦伟哲教授细致的文本分析和精彩的演讲以及玉珠措姆教授精准的翻译表达了诚挚的感谢，讲座持续至晚上21点圆满结束。

整理供稿：刘育希

审稿：李志英、玉珠措姆

编辑：孙昭亮